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的徐复观,大家可能不太熟悉。湖北浠水人,原来是一个军人,40年代还当了蒋介石的高级幕僚,少将军衔。后来对国民党很失望,快50岁的时候才开始真正做学问,但后来成为一代新儒学的大师。

他写了一篇文章《我的读书生活》,他说,他浪费了无数的精力以后,对于读书才慢慢摸出了一点自己的门径, 第一条就是:决不读第二流以下的书。

徐老有个很形象的比喻:乡下女人,戴满了很多镀金的铜镯子,自以为华贵,其实一钱不值;倒不如戴戴一只真金的小戒指,还算得一点积蓄。

其实,就是我们说的读经典、读一流的书,情愿少读一点。

所以,我们今天讨论的读书,不是读那些通俗的普及的乱七八糟的书,而是值得读的经典和一流的学术著作。

当然,同是好书,挑谁不挑谁,这要看你对这个领域的熟悉程度以及具体的课题而定。这里也有很多方法,例如对于初学者来说,如果你承担一个小课题,而你又这个课题不太熟悉,你可以先选择这个课题领域公认专家(不知道可问老师)的代表性论文找几篇先看看,然后 重点关注他的参考文献,他多次引用的论文和专著一般是比较好的。要知道,一流专家的眼光是很高的,一般性的东西不会进入他的法眼,这样他的参考文献就是一个初步的导读书目,可以先找来看看,再选择适合你的。

02

读不懂、读不下去

经典常常不容易读懂,有些同学干脆就读不下去。这里先讨论一下经典为何读不懂?除了读书方法上有问题外,还有一些原因:

一是经典本身思想深邃、语言考究,大都难懂。

二是我们现在的学生长期读书的层次比较低,一般都是娱乐杂志、通俗普及的小册子或者网络文章,是快餐化的浅阅读,专业上最多就是读了一点教科书,教科书为了教学和学习的方便,已经在走通俗化的路线,所以到研究生阶段不习惯看经典、读不懂经典是很自然的。因为你的思维方式、眼界和读书的方法都是浅层次、底层次和俗层次,如果不转换,你肯定看不懂。

三是你的思想与经典中的思想、智慧“接不上”。大家注意“接”这个字,具有相当丰富的人文内涵,对于读书和做学问非常关键。我看至少有两层意思。一是读者与作者的思想接上,二是读者通过某个作者与某种思想或智慧接上。接上则通,不接上则堵,读者与作者隔着一堵墙或者一层厚厚的玻璃。

牟宗三,大家可能知道,新儒学大师熊十力的最得意弟子,20世纪杰出的新儒学大师和哲学家,在哲学领域成就要超过你们熟悉的冯友兰等,是哲学上的罕见天才。他在《人文讲习录》中多次提到“接上”和“接不上”。

牟宗三到台湾后,自己举办人文友会,第一次就提出“ 孔子与中国文化不是外在的古董,乃是生命与智慧。只要你用真实的生命与他相接,你便接上了智慧之路。”后来多次提到“接上”。

20年代,他在北大读书。当时怀特海的哲学被翻译到中国来,很少有人能读懂。连金岳霖这样的哲学家都说:读不懂,也没必要读懂。但牟宗三作为一个大学生读懂了,这是因为他的思路与怀特海的思路接上了。具体他怎么接上的,你们可以去读一下《人文讲习录》。

你读《论语》,为何没读懂或没有真正收获,是因为你没有与孔子接上。当然,要真正与2500年前的孔子接上,谈何容易?宋代理学家“二程”,我不记得是程颢,还是程颐说过, 读完了《论语》,如果你还是原来的你,没有变化,等于没有读。按这个要求,还不是读懂的问题了,更要与孔子的思想和智慧接上,才会有这样的体验和收获。如果接上了,即使是一般性的接上,你读论语的时候,不觉得孔子在2500年前,而就在你的身边。

所以, 读懂经典真正消化吸收经典的智慧,就是要与经典的作者“接上”,这是一个最关键的原则,如何接上呢?这就涉及到读书的态度与方法了。

03

读书的态度

先说态度,这个非常关键。关于读书的态度可以说出来很多点,如刻苦专心持之以恒之类。我这里只说一个字,如果大家能真正做到,你读书的收获会大大提高,这个字就是—— 敬。

朱子读书法大家考研的时候都背过,但谁真正用过?它是我国古代最系统的读书法,集古代读书法之大成, 朱子读书法共六条: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居敬持志。最后说的居敬持志就是说的读书态度。所谓“居敬”,朱熹说:“读书须收敛此心,这便是敬。”“敬”这个字在中国文化中有重要的地位,是儒家做工夫的关键之处,特别是程朱理学重视敬,这个可以做一篇大文章。我认为,它是读书做学问的首要态度。

现在学生读经典,首先就缺少一个“敬”字。取而代之的是“不屑”和“怀疑”。不屑就不说了,一些从其他专业进入教育学领域的,常常有这样的态度,觉得教育学有啥呢?好像没啥。华东师范大学老校长孟宪承说过:对于不想在教育系待的,我双手欢迎他走;对于要进来的,也要看他的态度,是不是真正愿意做教育学的研究。因为教育学的研究是最难的,它的特点是“易学难通”。 如果对一个学科或者一本经典不屑,显然是没法搞好。

再就是“怀疑”。同学会问:怀疑有何不好?但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 在没有一定基础的情况下,甚至在没有搞懂的情况下,怀疑只是一种很不明智的态度。

这一点,韦政通有过很好的讲解。2003年他在东南大学演讲时说: 学习经典就是追随前人伟大智慧的脚步向前走。

他说,第一步就培养一种跟随的能力。最恰当的学习就是跟随,亦步亦趋地真正学习前人的东西叫做跟随。在研究工作中,你不要一开始就自己乱发议论,你必须有相当长的时间学习别人的思想,学习伟大哲学家、伟大思想家是如何在思考,你必须努力学习和熟悉他们走过的路、他们的思考方式,这就是跟随的能力。

严格来讲,我们一直学习到博士阶段都是在训练人的跟随能力。我们一个人从事学术研究一定要先相信很多东西,才能前进。假如你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个老师,你就没有办法跟随他做研究。

但是你做了很长一段时间,比如10年、20年, 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后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其实,我理解的,韦政通说的“跟随”背后的潜台词就是“敬”。韦政通从50年代开始追随牟宗三,长达十几年。他在自传中说过:牟宗三其人其书,就是击破他混沌生命的那把利斧。在60年代,韦有了基础和自己的理论后,才开始走自己的路。

我刚提到的徐复观还有个关于读书的经典故事。

1943年,对陆军少将徐复观来说,是他的生命历程发生转折和最有意义的一年。说他的生命发生转折并不是指这一年他受到蒋介石的器重并成为高级幕僚,而是指他成为新儒学大师熊十力的弟子。

徐复观和熊十力都是鄂东黄冈人,徐复观的家乡是浠水,熊十力是黄冈人。这一年徐复观读到了熊十力独创的新儒家哲学体系“新唯识论”,敬佩之情油然而生,遂萌发了从师之意。经过几次通信后,熊十力约徐复观来书院面谈。徐复观第一次去见熊十力是身着陆军少将军服,这次会面徐复观向熊十力请教该读点什么书,熊十力向他推荐了王船山的《读通鉴论》。

然而,徐复观对熊十力的指点不以为然,说这本书早已读过了。熊十力面露不悦之色,说你并没有读懂,应该再读。过了一段时间,徐复观再见熊十力,报告《读通鉴论》已经读完。熊十力让他谈谈心得,徐复观就谈了许多对王船山的批评,熊十力还未听完就开始破口大骂:“ 你这个东西,怎么会读得进书!任何书的内容,都是有好的地方,也有坏的地方。你为什么不先看出他的好的地方,却专门去挑坏的;这样读书,就是读了百部千部,你会受到书的什么益处?读书是要先看出他的好处,再批评他的坏处,这才像吃东西一样,经过消化而摄取了营养。譬如《读通鉴论》,某一段该是多么有意义,又如某一段理解是如何深刻,你记得吗?你懂得吗?你这样读书,真太没有出息!”

这一番痛快淋漓的痛骂,骂得自我感觉良好的陆军少将呆立当场,狼狈不堪,半天回不过味来,但也使他从此大彻大悟。多年后,徐复观回忆起这一番痛骂,还满怀深情的写到:“ 这对于我是起死回生的一骂。恐怕对于一切聪明自负、但并没有走进学问之门的青年人、中年人、老年人,都是起死回生的一骂!近年来,我每遇见觉得没有什么书值得去读的人,便知道一定是以小聪明耽误一生的人。”

这里很显然,熊十力骂的背后仍然是对经典的一个“敬”字。读书有了敬的态度,其他的态度就自然有了,如持之以恒、刻苦、虚心等等。

04

读经典的方法

现在说说读经典的方法。严格说来,读书没有什么巧方法,就是下笨功夫。当年徐复观读书最主要的方法就是抄书和摘抄。一本好书,他觉得重要,动不动就摘抄很多万字,有时觉得要点没抓住,再抄一遍。当然对现在研究生来说,这样比较难,但如果做了,一定会有大收获。徐复观说,我读了一辈子的书,只有几年的笨工作才得到一点受用。

我对读书的一点想法和建议。当然这还是指的好书和认定对自己有用的书,一般的闲书随便翻翻的,不在此列。我说的书主要是学术书、特别是中西方对我们专业学习有用的哲学、教育学、历史学和其他人文社会科学的书。像各科老师开列的书中,有一些属于这种。 我是倡导一本书主义的,也就是说,在一段时间内只专注读一本书,完全读好了,再改读第二本。

拿到一本书怎么做?这里首先有句话是我的经验:书非买不能读也。袁枚的《黄生借书说》:“书非借不能读也。”买的书是自己的,可以在上面批注和划线。这是起码的,否则没法看。

拿到一部完全陌生的学术经典后怎么读?如你们要求读的纽曼《大学的理念》、约翰·S·布鲁贝克的《高等教育哲学》等,还有西方哲学的书,中国经典孔孟老庄的书等等比较难读。

一般来说,不是拿到书就开始看,而是先把他人的相关研究、述评等等找来看,相关研究、书评之类的文章是比较容易看懂,因为他们经过梳理和分析,这样帮助我们先搞清楚这本书是写什么,大体的内容和思想是什么。这一点,徐复观、韦政通等都强调。徐说:“ 我觉得后人的研究,对原典常常有一种指引的作用”,但不能代替原典的阅读。

甚至有些重要的书,你最好 先看看他的传记,他的成长经历,他读了什么书,尽可能进入作者的内心世界,这样其实就是一个更容易“接上”的问题。布鲁贝克的《高等教育哲学》,很多人写过书评,可以从期刊网上下载先看,看的时候要仔细,把不懂的问题记下来。读潘先生的书,可能你以为相对容易看懂,但如果你要真正理解和消化,读出味道和精髓,真正把你的思想与他的思想接上,最好要配合读一下他的《口述史》以及一些相关研究。

接着第一次读,因为已经有一些了解了,还有一些不懂的问题和概念,这样看起来比较有感觉。 第一遍,可以仔细读,慢一点没关系,但最好要连续,不要断断续续,或者中间又读别的书。一边读,认为不懂的或重要的,可以用铅笔划下来,但可以暂时不摘抄,因为一边读一边抄,会影响思路。刚才国云说,第一遍不用划,因为还不知道重点。这个有道理,但其实第一遍划出的东西,可能不是重点,但往往有感觉或者一见钟情的地方,也很重要。(如果这本书一次就完全读懂了,或者不是非常重要,可以读完后,再来摘抄重要的观点。)

如果你认为第一遍没有读懂或者觉得读懂了但觉得很重要,意犹未尽,建议读第二遍,通读,特别关注第一次划线的部分。可以换一种笔,划一些你认为有用的地方。

第二遍读完了,如果觉得懂了,一般可以做摘抄了。 重要观点的摘抄,非常关键,不做这个工作,等于没读。

摘抄时,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原文照抄,标注页码,将来引用时方便;第二种是自己做归纳综合,把思想梳理出来,这是个再创造的过程。一般两种并用。在摘抄的同时,如果自己有想法和疑惑,可以同时记下来。如果能联系到你的论文和课题中的某个问题,也要记下来。

好的书可以读第三遍、第四遍……,直到你觉得完全理解为止。读经典的时候一定要有敬的态度,在一段时间里尽可能不看其他杂书,真正沉下心来读,天天琢磨,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下决心把它“搞定”。

过些时候或者要做论文的时候,可以把摘抄看一下。如果能用上,就很好了,有些是有启发。如此反复,这些东西就成为你自己的了,融入到你的知识结构中。

05

以写促读、读写并行

按照我的经验,总是读而不写,其实很难真正理解一本书。有时 要以写促读、读写并行。

我认为,阅读与写作具有相通性、迁移性和互惠性。我的一篇博文《不要等到花儿也谢了》说过: 写作方式是没有固定格式的,也不一定每次都要等到把资料“竭泽而渔”的时候才动笔写作。研究和写作本身就是一个捕捉灵感的过程,阅读过程中产生的灵感要通过写作及时捕捉。阅读与写作交替进行,相互作用,往往可以提高阅读与写作的效率,使思维不断深化。有些重要的感觉不是在阅读中而是在写作中出现的。

套用《学记》中的那句有名的话就是: 读然后知不足,写然后知困。动笔写起来以后,知道困之所在,再回过头来阅读相关文献就不会那么盲目和毫无感觉了。

特别对于一些思想性、创造性较强的研究,什么时候想写就写,写不下去,再去读书,读了再写,写了再读,充分放松自己的精神,尽情享受研究和写作的过程,不要给自己定一个固定的程序,不要让自己的心灵和智慧受到任何束缚。

总而言之,读一本是消化一本,久而久之,你的理论水平就上去了,否则读了一百本也没有太多收获。我说的一本书主义就是这样,不要贪多求全,更不要急于求成。

其实,现在大家读不懂、接不上的最根本原因还是知识积累不够,刚刚进入这个领域,突然读一些外国学者的专著或者理论性很强的书,确实有难度。这里,朱子读书法的第一条 “循序渐进”就值得重视。

朱子说,读四书的顺序是大学、论语、孟子、中庸。 对于一个高等教育学的初学者来说,我认为的是顺序是先读潘懋元、王晓华、薛天祥、胡弼成等人高等教育学。

认真读,反复读,结合老师上课,把高等教育学主要的概念、理论、问题和观点基本理解、基本搞定并烂熟于心,出题考试你,高等教育学大体可以得到及格以上分数。

这样你有个基础,你再看纽曼、布鲁贝克等老外的书就比较有感觉,还可以有个比较。如对高等教育本质的理解,布与潘先生不同,这里就可以引发很多问题。如果把这个顺序搞反了,一来就先看翻译的书,可能很多人根本就看不懂,产生畏难情绪,反而对后来的学习不利。

当然,这个不是绝对的,中外专著可以交互进行,每个人的情况也不同,一般如此而已。

张楚庭的教育哲学,很多同学都在读,很好的书,如果你现在读不懂,我建议回过头来先把普通教育学、高等教育学都再认真看。这个不是说,布、张比潘、王高明,而是潘、王的东西是最基础的,你进这个门,连一些基本概念基本理论都不熟悉,先搞其他东西,势必效果会很差。

还是前面说的“接上”的问题,你进入高等教育学这个领域,先读谁的书可以尽快把自己与高等教育学接上?最合适的人选显然是潘先生,潘的东西本身就是一个大体系,学科建设、理论研究、问题研究等等。你下决心花一段时间读一下潘先生的高等教育学以及文集中的代表性论文,可以尽快找到一条让自己接上高等教育学学术的通道。

编辑 | 余旭 李雯返回搜狐,查看更多